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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修方向
数学与应用数学(交大理科班)
最终去向
美国范德堡大学
荣誉
校级B等奖学金、校级C等奖学金、第二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铜奖2次、首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表扬奖

命运的必然性推动着个体的渴望不断前行。如今我稍作驻足想回顾过去,不免感慨。四年前自己尚未被开垦,许许多多敏感的欲求都想在意识面前争宠。于是我有过数不清的荒唐判断、难以计数的“以为自己如此这般”、许多次陷入自我评判和意识的奴役。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一个热爱数学的人——只要看看过去就不由得不信。从何时起我被几何学迷人的外观吸引;又是从何时起我为微积分中崭新的无穷小思想着迷!我曾是一个“爱好者”、有“好奇心”者、有“严谨”癖好的人、某种美的“追求者”……我和一群人共享这个词,又与另一些人分杯另一个词,所以曾经我什么都不是——直到桀骜的求异本能逼着我,在这些引起自己共鸣的标签背后,挖掘出那些事实上难以言说的个人特质,究竟把根扎进生命本质的哪一片土地。

从开始学习近现代数学起,分析与几何的融合便吸引我。将欧式空间内的分析按在流形上,获得的普适性令我着迷——但现在看来,其令我着迷远非因为其普适性而已!我羡慕那些数论爱好者们,其中有许多人很小就被“数”吸引。他们的生活中充满着这样一种乐趣,仿佛他们在树林中灵巧地蹦跳,愉快地接受着自然给予的“数”之果实的丰裕馈赠。他们的本能驱动着他们的意志力,而我却恰恰相反。我对感知数学知识并不灵敏,然而对个人存在之价值的渴望却极为旺盛。于是,它暴君般地统治着我感知自然的心灵。这颗心灵如此敏感却纤弱,初期完全难敌这个统治的暴政。结果便是,我不断地学习着,长久地作为一个勤勉的学徒期待着掌握知识的必然结果。对因果的盲信几乎把我引向歧路。

我坚信比起数学之冰冷骨架我更爱肉体,我也坚信我厌恶数学之精美瓷器的表面纹理。我花过不少时间学流形,学拓扑。那是温暖的肉体,不只是冷峻的代数骨架。我也向这样一种数学跪拜,它有拓扑式的几何直观论辩;软分析式的无穷又把自身的几何直观引领向深远的境地;也许需要一些解析式之藤蔓,我必须抓住它才能前进。但揭露本质的是几何直觉的深刻洞见,而不是繁琐计算和冷漠等式的无情铁证。我向这个理念虔诚地献上我自己,又相信勤恳地研习前人的思想会必然地给我知识的收获。

这是双重的错误。时间却在不断流逝。

然而远方那拥有更旺盛的扩张根系能力的渴望已开始反抗。它由远及近,初时只是一股隐晦的力量,最后终于站在那个信徒面前,说道:

不要再献祭你自己,哪怕自己什么都不是。更何况事实并非如此?你听那拉响的提琴之长音,有没有让你产生快感?缘何你不爱那晶莹剔透的钢琴的水珠弹跳声,却爱着撕扯的声音?你既不爱那流淌着的绵延不绝的清泉,也不爱那线条感鲜明的钢筋铁塔,却唯独爱那细密的沙子。你所拜之师在捏塑曲线柔美的瓷器之事业中,本能得到了最大的释放。你也应当学习后者,而不是做一个浅薄的工匠。他们在雕琢瓷器中捏塑他们的本能,正是因此而有了艺术。而你却是一个禁欲者,拜倒在瓷器面前。既然你渴望打碎那瓷器,不爱那美丽的线条,却宁愿把玩那碎落在地的小颗粒——那些小颗粒之密集多么使你满足——你又何必要跪拜他们的瓷器呢?你砸碎它们,向合适的老师学习分解与聚拢颗粒的技艺。在用这些技艺创造的时候规划自己的本能,给它们赋予张力。这才是对所有伟大的前人,对所有给艺术注入自己的生命之人的尊敬。

一切都是那么必然,因为我终于有了伟大的发现——发现是那撕扯和密集的颗粒,才能让我在随心所欲却富有节奏感的聚拢和分离工作中满足自我。我的“爱好者”再也和他人不同,因为生命一旦变得丰满就拒绝用词语来概括自身。我不是一个具有几何学家气质的人,但我仍爱肉体,并非其美丽的线条,而是其肌理。我是一个具有分析学家气质的人,因为我天性对密集和撕裂敏感,最容易在把手插入沙堆中把它分成两拨的过程中满足自己。分析不只是方程。当我说我的兴趣方向在于某种意义上的测度论,我并不是因为对抽象的虚荣而爱它。与此同时我又需要代数,来让肉体在框架中形成张力。那是天梯的框架,当肉体不断在每个格子中张满它自己,它也就不断蔓延向远方,靠天梯架起最悠远的联系。

这个过程有意思极了。我的天性使我对某一些认知方法最为敏感,这样的认知能释放我的本能。然而要让这一释放形成艺术、获得风格、赋予张力,我又需要那与我本性并不最为吻合的冷峻的钢筋框架。当我终于也渴望那分析与代数的融合,我不是向某种癖好跪拜——无论是对严谨的癖好、还是对某种精美风格的癖好。不严谨的数学又如何?某些人不爱的数学风格又如何?这赋予本能以张力的过程,就是建立自己的知识之王国的过程。

渴望认知,便是渴望建立知识的王国:选择自己本性的最柔软的土地,建起中央的知识圣殿;为了使这一圣殿更加俊美,需要扩张,需要开垦那些生硬的泥土。十年、二十年……知识王国的边疆将不断向边远处推进。最终,在那外围的贫土上,建种了篱笆和花草。路人得以享受其美,亦可隐约窥见遥远前方的王国中央,那朦胧高耸的壮观形象。路人高唱科学与理性的赞歌,却不明白:土地下面的根系更为震撼人心。

渴望认知,便是渴望成为知识的穷人,却又同时渴望馈赠知识——渴望敏捷地一跃而起,怀着炽热的心拥抱知识,在更加懂得赤诚地热爱之后,慷慨地把知识放归到人类认知的伟大进程中快乐地流淌。